韩止铺子的隔壁住着一户人家。
那户人家姓周。原也算是一户体面人家,在十全街开着一间纸扎铺,兼卖些香烛元宝,逢年过节还能接几单裱糊的活儿。周家的男人是个手巧的,扎出来的花灯比别家的都活泛,元宵节时整条十全街的人都来买。周家娘子是个温吞性子,见谁都笑眯眯的。
他们有一个儿子,那孩子叫周衍之,是周家唯一的指望。街坊们都说,这孩子随了他爹的手巧,又随了他母亲的耐性,读书也好,十四五岁便过了府试,只等乡试一搏,便能光耀门楣。周家虽不富裕,却咬牙供着,连那间纸扎铺的招牌都重新漆过一遍,说是等衍之中了秀才,要挂在铺子正当中,比什么财神爷都灵。
韩止搬来的时候,周衍之还在念书,每天清晨从巷口走过,嘴里背着诗文,脚步匆匆,目不斜视,他经过韩止的铺子时,偶尔会侧头看一眼那些煞白的灯笼,眉头微微皱一下,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东西。
韩止对他点点头,周衍之没有回礼,一个满心都是前程的年轻人,是没有时间去留意一个画遗像的邻居的。
后来,那场大火就来了。
没有人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。只记得那天夜里风大,十全街一道木结构的铺面连着烧了七八间,周家的纸扎铺正在正中,全是见火就着的东西。周父从火场里抢出了账本和几吊铜钱,第二次冲进去的时候,房梁塌了。
周母被人从后窗拖出来,头发烧焦了半边,脸上全是黑灰,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纳完的鞋底。她蹲在街上,看着自家的铺子在火光里一点一点地矮下去,先没了顶,再没了墙,最后连地基都塌成一个黑漆漆的窟窿。
周衍之是最后一个被找到的。他躲在巷子最深处的水缸里,缸里的水没过了他的胸口,他蜷缩在里面,浑身发抖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从那以后,他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
街坊们都说那孩子吓傻了,原来多机灵的一个人,可自打火场里捞出来,便像是丢了魂似的,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那里,目光空空洞,整日坐在巷口晒太阳,不管下雨还是刮风,就那么坐着,嘴角挂口水,淌到衣襟上也不擦,衣襟便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壳,泛着陈年的酸臭味。
没有人管他,周母疯了之后,整日在屋子里转圈,嘴里念念有词,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有时候她会突然冲到巷口,蹲下来替儿子擦口水,擦着擦着就开始哭,哭完了又站起来,继续回屋里转圈。周家的一日三餐靠街坊接济,东家一碗粥,西家半个饼,韩止偶尔也会端一碗面过去。
韩止有时候会在铺子门口站一会儿,远远地看着他。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青衫少年,和眼前这个痴儿,在韩止的眼中慢慢重叠,又慢慢分开,他试图在周衍之如今这张空洞的脸上,找到当年那份有棱角的意气,却找不到了。
如此被世俗抛弃的人,即使借了他的身份,也没有人会在意吧?韩止心中突然萌生出这样一个念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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